第308章 商帝的死局（四）

商帝之所以當時沒有卸了他的兵權，将他們溫家趕出王城，難道真的是他心慈手軟嗎？

當然不可能。

他之所以沒有那樣做，是因為除了他們溫家，大雍武将中已經沒有可用之人了。

因為這些年商帝一直對武将心有芥蒂，一心想将軍權籠絡在自己手裏，很多不錯的武将都在這個過程被他以各種理由或貶職，或處死了，這個時候對付他們溫家，無疑是并不明智的。

這分明是受情勢所迫的不得已，在商帝嘴裏卻變成對他們溫家的恩典了。

溫老将軍冷冷一笑，半點都不想再跟他浪費唇舌。

可他這樣的沉默不言在商帝眼中卻成了無話可說。

“好好好，你們溫家果然是好樣的。”商帝呵呵一笑，面上雖是笑着，但是看着溫老将軍的眼神卻是充滿了殺意。

他的視線又移向了溫老将軍身旁的位置，“他是因為記恨朕，你呢？你又是為了什麽選擇背叛朕？”

能和溫老将軍一起站在前排的，自然也是一品大員，此人同樣年逾古稀，和寧昭一樣是文官裝扮，年紀雖大，但精神瞿爍，氣勢十足。

他是大雍的少師，先帝在位時負責教導衆位皇子，嚴格意義上來說，他曾經是商帝的老師。

而在商帝即位之後，也對他信任有加，時常半夜邀請他進宮議事，要說在商帝心裏的地位，這位可能還要在寧昭之上。

但他卻也跟着那些人一起認了商帝為主，這是讓商帝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。

他質問老少師，“朕對你不夠好嗎？朕給了你無上的榮耀，給了你旁人無法企及的尊位，你就是這麽回報朕的？”

聞言，老少師擡眸看向商帝，“榮耀？尊位？”他口中重複着這兩個詞，臉上卻升起了濃濃的嘲弄，“你是給了我這些，可你還記得是為什麽給了我這些的嗎？”

“什麽為什麽，當然是因為信任你，重用你了。”

“你放屁！”

商帝話音剛落，這位平和了一輩子，天下文人眼中品格高尚，高風亮節的老少師竟然是當堂狠狠爆了一句粗口。

他怒罵商帝，“你是不是僞君子做習慣了，就真的忘了自己是個什麽貨色了？說什麽信任，重用，你給我這些，難道不是為了封我的口，讓我繼續去幫你做那些污糟事嗎？”

此話一出，商帝的臉色驟然變得無比難看，他怒喝道：“你瘋了嗎？閉嘴！”

老少師卻像是心頭被插了一把鑰匙，将塵封了已久的門徹底打開了，這些話已經憋在他心裏太久了，時至今日，他不吐不快。

“你登基之前，是先帝衆位皇子中最不受寵的一個，就因為這樣，宮裏的下人都可以随意欺辱你，我念你當時年少，幼年失沽，對你多有照拂，你卻認準我心軟，屢屢來到我面前示弱，引起我的同情。”

“當殇王殿下負傷，失去繼承皇位的資格後，我因心中對你有憐憫，又念在你是皇長子的份上，在陛下向我詢問繼承人意見時，堅定地舉薦了你。”

老少師狠狠閉了閉眼睛，“這是我此生最後悔的決定。後來你成功坐上了皇位，表面上營造着好皇帝的形象，背地裏卻對自己猜疑的朝臣暗下黑手。”

“我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對朝廷有用的能臣被你一個接一個地鏟除，那時，我才發現你真正的面目。”

“我還記得我當年質問你時，你是怎麽說的，你得意地跟我說，那些人之所以會死，會落得那般的下場，其中有一半功勞都要屬于我，因為是我幫你坐上了皇位，所以那些人要恨也要恨我。”

“你還說要是想讓朝堂上日後少死一些人，就要讓我老老實實聽你的話，幫你做事，這樣你會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取他們的性命，只是将他們趕走了事。”

“就是因為這樣，這些年來，我幫你陷害了那麽多人……那麽多人……”

話至此處，這些年來一直萦繞在老少師心頭的痛苦，內疚，慚愧齊齊湧上心頭，讓老少師情不自禁的痛哭出聲。

老少師死死盯着商帝，第一次，這個文人眼底帶上了仇恨。

他憤怒的朝商帝大喊，嗓子撕裂了也不管不顧，“我幫你做了那麽多違背良心，違背正義的事，你口中給我的那些尊位，財富，又有什麽屁用……老子考取功名是為了報效國家的！老子這條命是用來給大雍培養更多棟梁的，不是要為了你做盡壞事的！”

老少師瘋狂的怒罵着。

此時的他再無平日裏半點的風度和自持，甚至面容都很是猙獰，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他，才更加的真實真性，引起所有人的共鳴。

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。

“少師大人說的對，我們最開始做官的理想就是為了建設大雍，不是蠅營狗茍，是你！是你将大雍朝堂變得污濁一片！”

“你還記得前些年某地發大水，你暗示我将災民打成暴民，讓我下令赈災的事嗎？我眼看着那些災民被官兵殺害卻無計可施……你就是惡魔，你就是魔鬼，和魔族妖族比起來，你還要更甚！”

“我支持殇王殿下登基，時至今日，我們絕不希望一個德不配位的人在做大雍的皇帝了。”

一時間，百官群情激憤，朝堂一片混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