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6 章
西南有野獸,我便往東北,要遠離商王的行宮和野獸出沒的森林。
後方隐約有追兵。我一路狂奔,腳步不能停,火石不能點,暗淡天色是我最好的掩護。
……
迎面撲來水草的清新,涼爽和濕潤侵入發膚和腦袋,令人神經一振。
放眼望去,一抹霞光下,銅鏡水面漸次鋪展,沙洲淺灘星羅棋布,蘆葦白茅擁簇在岸,水杉林筆直地立于淺沼…
不知不覺,我跑進了一片沼澤濕地。
腳步掠過之處,草叢裏鳥雀被驚飛,沙洲上的水鳥從翅下伸出長脖子張望,意識到沼澤來了不速之客。
身後追兵不見了蹤影,似乎覺得這裏是沼澤不便踏入?那,這便是我藏身之地了。
……
放松下來,感官才逐漸明晰,這裏不是一個安靜的世界,除了無處不在的鳥類,還有各種蛙叫蟲鳴。
我小心翼翼地走進附近的水杉林,枝頭休憩的鳥兒看見我,發出咕咕的聲音,有的飛出了樹林。
呼唔——
又聽見林鸮的鳴叫,我納悶,它們身上有雷達嗎,老跟着我?我擡頭尋視,見林鸮蹲坐于水杉樹梢,這是第三只人面鸮了。
這猛禽愛攻擊,我要離遠點。
……
落日西沉,銀河懸上天幕,星輝熠熠。我離開水杉林,踏上沙洲,期望尋找到一片幹燥之地,以便露宿。
跟着我的鸮卻越來越多,三五成群在頭頂盤旋,怎麽擺脫這種夜行性的鳥兒呢?
“走開,不要跟着我。”我揮包驅趕,“一個個頂着人臉,一點也不可愛,很吓人,知道嗎?”我朝它們喊。
……
“林鸮呼唔,在河之洲,
窈窕靜女,君子好求。”
嗯?有人的聲音?我尋聲找了好一會兒,才在白茅叢邊看見一個男人的臉!
他的深色長衫融入了藍色的天幕,十分隐秘;白皙面龐與身邊一人多高的毛茸茸的白茅相映,想要發現他真不容易。
我提高了十二分警惕,這又是誰?這裏可是商王的苑囿,難道商王除了派兵,還派了易服官員來搜尋我?
“靜女為何獨自于水澤夜行?”他問我。
我沒回他,抱緊了麻布包踩着沙洲快速前行,他踩着另一條沙洲緊跟着我。
“靜女是否出于商王行宮?”他又問。
他說“商王”,而非“吾王”,難道他不是商人?
“你是何人?”我問他。
“在下西土散宜氏人,名生。”他向我拱手行禮。
他眉目青隽,烏發未束,垂落如瀑,戴一嵌着紅寶石的額巾;群青色窄袖長衫織入了銀絲,和熠熠星輝交相映照;舉手投足盡顯高雅,仿佛不願入世的卿士。
散宜生,名字潇灑俊逸,聽着有點耳熟。
“你跟着我幹什麽?”我問他。
“并非我要跟着靜女,是我的林鸮要跟着靜女,我尋林鸮而來。”他說完,吹一口哨,三只林鸮朝他飛去,有一只落于他的肩頭。
“是你放的林鸮?為何要跟着我?”
“哈哈哈,”散宜生笑道,“靜女有所不知,此白羽林鸮非尋常鳥類,喜跟随隐士和美人,尤其喜美女…我的林鸮一定是看靜女貌美,舍不得離去了。”他說道,目光潋滟,薄唇輕挑。
這是什麽說法?太荒唐了!我不想理他,繼續趕路。
……
“靜女,我的林鸮喜歡你,我見你亦心生歡喜,你可願随我散宜生出走,我們帶着林鸮雲游四海,過曠達人生可好?”
養寵物四處玩還勾搭民女?我覺得自己大半夜的遇見了個衣冠楚楚的變态。
“我在西土有良田萬畝,朝歌亦有屋院數處。靜女若願意跟我散宜生,會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…”他見我不理,再三利誘。
我已經被箕子和子啓騙過兩回了,不會再上陌生男人的當了,他說的天花亂墜,在我這都是幻影。
“我不願意,請你離我遠一點。”我果斷地回絕了他的殷勤,“還有,請帶上你的鳥們,現在、立刻、馬上,遠離我。”我義正嚴辭,頭也不回繼續趕路。
“靜女好一副倔強性子!”散宜生驚訝道,而後又恢複了平靜,笑着說:“既如此,在下遵命,自會速速離去。不過在下好意提醒靜女,水澤危險,請自求多福吧。”
……
好久沒有再聽到腳步聲和說話聲,回頭望,散宜生和他的林鸮已沒了蹤影。我舒了一口氣,他倒還是個君子,不會幹強搶民女的事。
……
走了半宿,前面出現了黑黢黢的的影子,又遇見山脈了。濕地之水澤正是從那峰谷山澗裏發源出來的。
我極度懷疑那就是箕子隐居的山脈,不高不大,但秀且潤。
……
我走到了南山腳下,花香飄來,一縷一縷似有若無,我循着香氣走去,發現溪水邊立着一顆香樟樹。
這香樟樹長得高大,樹冠郁郁蔥蔥、延展蔭蔽一方溪源,粗壯的主幹生出粗壯的分支,纏繞伴生着粗老的木藤,咋一看像攀附着巨蛇。
樹下,香氣淡雅,若即若離,令人魂牽夢萦。此香是最好的安神劑,今夜就在此樹下露宿。
香樟出露在地面的樹根,粗壯幹燥,我把包鋪上去當枕頭。餓,可地瓜已經吃完了,明早再找吃的吧。
……
躺下來,白天的事全都湧入腦海,最擔心的還是子漁的安危。不知道他父王會怎麽處置他,希望他服軟,要一口咬定射的是鸮,如此才有活下去的機會。
此外,還有一件急迫的事。我仔細掰手指算了幾遍,今天不是安全期。天亮以後得找事後避孕的藥草,我可不想在這個醫學不發達的時代,因為一次意外有孕。
可是如果,我是說如果,懷的是他的孩子呢?額…我都在想什麽不可能的事情啊?臉頰開始發燙,我揉了揉臉。但是這個問題無法驅散,大腦強迫我思考和回答。
如果是他的,我會覺得很幸福很想要吧,會克服一切膽怯…我果然在想他!
可是我已經立志不靠近男人,為什麽要違背初衷重蹈覆轍?為什麽要讓自己陷入感情泥潭?愛使人脆弱,不愛才更強大。
眼眶有潮熱的感覺。
醒醒吧,他若是了解我,就不可能接受我…可我心裏的種子已經萌芽,我不會讓他發現的!這是我自己的事。
閉上眼睛,心緒并沒有太大的起伏,可眼淚不争氣,拼命往外流…
躺着哭頭暈暈的,索性坐起身來,反正也抑制不住,反正四下無人,只希望抽泣和嗚咽沒有擾花草蟲蟲的休息。
……
夢中,一抹白光掠過,溪畔飛來一只大鳥,輕鳴了一聲,向着香樟樹下走來。那是只白羽水禽,頸翅尾有墨色暈染,氣韻高雅,仿佛世外仙子。
它擡着修長的腿,亦步亦趨,走到我身邊,用長喙輕輕貼過我的臉,而後扇動翅膀飛到了距離我最近的枝幹上。
“黑頸鶴?你不在河州,上樹做什麽?”我擡淚眼問它,“你有翅膀,為什麽不能飛離商王的苑囿呢?”
它自然不會回答我的問題。
“你的伴侶呢?你若是沒有伴侶,可不可以把我也變成一只黑頸鶴,帶我飛離這裏,然後找個美麗的地方,我們相守…好不好?”
我趴在樹根上,與枝杈上的黑頸鶴對望,心情逐漸平靜,困意來臨…
……
晨光微露,我醒來第一眼就看見了黑頸鶴,它在樹上守我到天明,原來不是夢。
“走,我們去水裏找吃的。”我對它說。
我從樟樹根上爬起,脫下髒了的運動服,換上幹淨的素白貫口衫,收拾好麻布包,走到淺水灘處。
黑頸鶴果然跟了出來,它扇扇翅膀,很興奮,一頭紮進茂密的水草。
初夏的清晨,水面上蕩着一層薄薄的白霧。我身上的素白和黑頸鶴的墨白,在這如夢似幻的白霧清溪裏,來回徜徉。
“有荸荠?”
水裏插着長劍一般綠油油的植物,頂部開着毛茸茸的小白花。我徒手挖開淤泥,挖出其根,果然是野生荸荠!
洗幹淨吃一口,白嫩的果肉汁多味甜,此天然美味不僅充饑,更令人心情愉悅。
“鶴,來,給你。”我把幾個根莖丢給黑頸鶴,它開心地啄食。
我挖了十幾顆根莖,坐在岸邊吃,吃不下的洗幹淨裝進麻布包當儲備糧。
……
突然嘹亮的鶴鳴穿透清晨的寧靜,黑頸鶴仰頭長嘯,聲連不休。
“鶴,你怎麽了?”
草叢裏有東西在游動!
“鶴,快飛!”我對黑頸鶴大喊,它剛才在向我示警。我的神經繃緊,緊盯着那搖晃的水草。
啊!一個大腦袋探出草叢,口裏吐着瘆人的信子,緊接着布滿深紫色鱗片的粗壯軀體蜿蜒游出,向黑頸鶴沖去。
這是巨蟒?
足有十幾米長,肥壯如豬。
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這種傳說中的恐怖物種,我只想問候子受,你特麽把這玩意兒抓來想吓死誰?
紫胴巨蟒見黑頸鶴飛上空中,放棄追逐,轉頭看到了我。啊!我驚吓過度,雙腿發軟,栽到了地上。可是即使魂丢了也要連滾帶爬逃命啊!
困于苑囿有一百種死法,但不包括被蛇吞!蛇這種奇特的生物,會催生出人靈魂裏的恐懼。
……
黑頸鶴在頭頂飛翔,巨蟒在水草裏追逐,我在岸邊狂奔。
我向東山跑去,大蛇游出了水沼,緊追着我不放,它到底是什麽物種,這麽會追擊?
……
這荒郊野嶺連一戶人家都沒有,我腳步不敢停,也不能找顆樹爬上去,因為蛇會爬樹。
快累岔氣時,前方山坡上突然出現一座破屋!我狂喜,飛奔過去。
……
這是一座木屋,表面爬滿藤蔓和青苔,若不是屋頂上露着焦白的茅草,真看不出它是座房子。木屋的門窗楞镂空,但可以抵擋大型野獸,包括大蟒蛇。
我飛速推開木門躲了進去。
……
我靠在門上大口喘息着,借着從窗格射進來的光線,看清楚了內部的陳設:
草灰色木梁柱上挂着鮮紅如血的幔紗,因我的闖入而跟風起舞,如邪魅生;泛着幽深銅綠的青銅大鼎,淩亂地擺在木地板上,有一口三足大鼎傾倒了。
除此之外,別無他物。
這是一座廢棄的神廟。
朱砂紅與青銅綠,肆意流淌在暗淡黑裏,蛐蛐聲時起時落,令人毛骨悚然。但是我無處可去,至少得躲過身後的大蟒蛇。
我把三足大鼎滾到門後抵住,選了一處遠離窗的地方坐下。
我的周圍立着有三五座大鼎,有三足也有四足的,我坐于這些大鼎之間。
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窗格,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刺激到我的神經。約莫半小時後以後,屋子裏蛐蛐突然不叫了。
屋頂之上,某重物滑過茅草發出飕飕的游移聲,沼澤的水草腥味從窗格飄進來,吐信子的嗦嗦聲響起…我的心幾乎要提到嗓子眼。
突然,碩大的蛇軀貼在了窗格上!
地板上投射出粗且長的陰影。我捂緊了嘴巴,今天會不會就交待在這裏了?
……